姑妈想让我去北京帮她看店,吃饭时姑父提了句:来可以,每月交3000住宿费,我隔天就住到对面小区酒店

admin 2026-01-31 12:45 新闻动态 192

“来来,媛媛多吃点,这烤鸭可是全聚德的。”

姑妈蒋玉玲热情地夹了块油亮的鸭肉,放到我碗里。

她转头对坐在主位的姑父赵志刚笑。

“志刚,媛媛住的事儿,你看怎么安排?”

我低着头,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

心里有点暖。

坐了六个小时高铁,从老家到北京。

出站时姑妈接的我,一路上都在说。

“来了就住家里,客房早就收拾出来了。”

“一家人客气什么,你爸是我亲哥,你是我亲侄女。”

“帮姑妈看看店,学学经验,以后你自己开店也有底。”

她说得真诚。

我听得感动。

甚至觉得,北京这个陌生的大城市,因为有亲戚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爸妈送我的时候,眼睛都红红的。

妈塞给我两千块钱。

“别空手去,给你姑妈姑父买点东西。”

爸反复叮嘱。

“勤快点,眼里要有活儿。”

“你姑妈身体不好,多帮衬着。”

“北京机会多,好好学。”

我全都点头。

行李箱里塞满了老家的腊肠、土鸡蛋、红薯粉。

沉甸甸的。

都是爸妈的心意。

现在坐在姑妈家的客厅里。

六菜一汤。

烤鸭、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番茄蛋汤。

很丰盛。

表弟赵子豪坐在我对面,一直在玩手机。

头都没抬。

姑父赵志刚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

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

嚼了嚼。

眼皮都没抬。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住可以。”

“每月交3000住宿费。”

“水电另算。”

筷子上的黄瓜,掉回了盘子里。

我愣住。

耳朵嗡嗡的。

好像没听清。

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推了姑父一把。

“你看你,说这个干嘛……”

“孩子第一天来,说这个多不合适。”

姑父赵志刚放下筷子。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平静。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亲兄弟,明算账。”

“北京什么房价?”

“就咱们家这位置,一个单间租出去,至少四千五。”

“三千算亲情价了。”

表弟赵子豪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

他撇了撇嘴。

“爸说得对。”

“咱家又不是慈善机构。”

“白住啊?”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发干。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脸开始发烫。

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根。

蒋玉玲打了哈哈。

“哎呀,先吃饭先吃饭。”

“这事儿以后再说。”

她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媛媛,尝尝这个,你姑父手艺可好了。”

我没动。

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

烤鸭的皮油亮亮的。

排骨酱色浓郁。

鱼眼睛白白的,对着我。

刚才还觉得丰盛的一桌菜。

现在看着,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戏。

我是那个不知道剧本,却已经上台的演员。

赵志刚又开口了。

声音还是不紧不慢。

“媛媛,不是姑父小气。”

“你也看到了,咱们家就这么大。”

“三室一厅,主卧我们住,次卧子豪住,还有个小书房堆东西。”

“你来了,得给你腾地方。”

“再说了。”

他喝了口酒。

“你表弟上大学,开销大。”

“你姑妈身体不好,店里赚不了几个钱。”

“三千不多,就当补贴家用了。”

“你在老家找工作,一个月也就三四千吧?”

“来北京,包吃住,还能拿工资。”

“划算。”

他说“划算”的时候。

语气那么自然。

好像在给我分析一笔投资。

蒋玉玲在旁边附和。

“是啊媛媛。”

“北京消费高,什么都贵。”

“你姑父也是为你好,让你有点压力,才有动力。”

为我好。

让我有压力。

我慢慢抬起头。

看着姑妈。

她脸上还是笑着的。

但眼神有点躲闪。

不敢跟我对视。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姑父一个人的意思。

是商量好的。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热情邀请,一个明码标价。

我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指尖发白。

来之前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温暖,所有的期待。

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整顿饭的后半段。

我没再说一句话。

姑妈问老家的事。

问爸妈身体怎么样。

问我路上累不累。

我一律点头,或者摇头。

嘴里那口饭,嚼了很久。

咽不下去。

像是沙子。

磨得喉咙疼。

烤鸭很香。

但我吃不出味道。

只觉得油腻。

腻得反胃。

我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

妈在厨房忙到半夜。

装腊肠的时候,她小声说。

“你姑妈嫁到北京二十年,也没见帮衬过家里什么。”

“这次主动叫你去,兴许是年纪大了,念亲情了。”

爸在客厅抽烟。

“少说两句。”

“那是亲妹妹。”

妈不说话了。

但给我行李箱里,又多塞了两包自己晒的干香菇。

“带去,给你姑妈尝尝。”

现在。

那两包干香菇,还在我行李箱里。

和腊肠、土鸡蛋挤在一起。

像个笑话。

吃完饭。

姑妈收拾碗筷。

赵子豪翘着腿,继续玩手机。

姑父赵志刚点了根烟。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的声音很大。

没人管我。

我站起来,想去帮忙洗碗。

蒋玉玲拦住我。

“哎呀,你是客人,坐着歇着。”

“坐了一天车,累了吧?”

“等会儿让子豪帮你把行李拿进去。”

我重新坐下。

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像个误入别人家的陌生人。

十分钟后。

蒋玉玲从厨房出来。

擦了擦手。

“子豪,别玩了。”

“帮你姐把箱子拿到储藏室去。”

储藏室?

我愣了一下。

赵子豪不耐烦地放下手机。

“麻烦。”

他走过来,拖起我的行李箱。

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到客厅旁边一个小门前。

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黑。

赵子豪伸手摸到开关。

灯亮了。

一个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

堆满了纸箱、旧家具、不要的杂物。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腾出了一小块空地。

放了一张折叠床。

床上铺着旧的床单。

颜色发黄。

“就这儿。”

赵子豪把箱子往门口一扔。

“自己收拾吧。”

“Wi-Fi密码在路由器上,自己看。”

他说完就走了。

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

蒋玉玲走过来,脸上有点尴尬。

“媛媛,先将就一下。”

“储藏室是有点小,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过两天,等姑妈有空了,好好给你整理整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点休息。”

“明天早上六点得起来,跟我去店里接货。”

说完,她也走了。

客厅里。

电视的声音。

赵子豪打游戏的声音。

姑父抽烟的烟雾。

交织在一起。

我站在储藏室门口。

看着里面那堆杂物。

看着那张折叠床。

床单上有块污渍。

看不出来是什么。

霉味越来越浓。

我深吸一口气。

走进去。

把行李箱拖到床边。

打开。

最上面是妈给我装的那两包干香菇。

我拿出来,放在一旁。

然后开始整理衣服。

一件一件,挂不起来。

因为没有衣柜。

只能叠好,放在箱子里。

房间太小。

站直了,头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唯一的窗户,被外面的杂物挡住了大半。

透进来的光,昏昏暗暗。

这就是我未来要住的地方。

每月三千。

水电另算。

我坐在折叠床上。

床嘎吱响了一声。

不太稳。

我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

微信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爸妈都在“一家亲”的群里@我。

爸:“媛媛到了吧?姑妈家怎么样?”

妈:“到了说一声,报个平安。”

我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不知道该发什么。

说姑妈很热情,饭菜很丰盛?

说姑父让我交住宿费,每月三千?

说我要睡在储藏室,五平米,有霉味?

最后。

我只打了一行字。

“到了,挺好的,放心。”

点击发送。

几乎下一秒。

妈的私聊就来了。

“真挺好的?”

“你姑妈没为难你吧?”

我想了想。

回:“没有,姑妈姑父都挺好的。”

妈:“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好好帮忙。”

我:“嗯。”

关掉手机。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客厅的光。

我躺下。

折叠床又嘎吱响。

床单有股陈年的味道。

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饭桌上的画面。

姑父平静的脸。

姑妈躲闪的眼神。

表弟轻蔑的语气。

三千。

每月三千。

我在老家实习的时候,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不吃不喝,全交住宿费,都不够。

来之前,姑妈在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包吃包住,就当自己家。”

“工资嘛,姑妈不会亏待你。”

“主要是学经验,以后你自己开店,姑妈教你。”

说得真好听。

现在想来。

每一句都留了余地。

“就当自己家”——但没说不收钱。

“不会亏待你”——但没说给多少。

“教你”——但没说是免费教。

我真傻。

居然信了。

居然真的以为,亲戚就是亲戚。

会无条件对你好。

客厅里传来姑妈的声音。

“志刚,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点过了?”

“媛媛第一天来……”

姑父的声音打断她。

“过什么过?”

“现在的小孩,不懂感恩。”

“咱们给她提供住的地方,收点钱怎么了?”

“你没看她带那点东西?腊肠鸡蛋,值几个钱?”

“真当是来走亲戚的?”

姑妈没再说话。

电视的声音调大了。

我侧过身。

面对着墙。

墙纸有些地方翘起来了。

摸上去,潮潮的。

眼睛有点酸。

但我没哭。

哭给谁看呢?

没人会在乎。

打开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我点开地图软件。

搜索附近的酒店。

最近的一家,就在对面小区。

连锁酒店。

特价房158一晚。

我算了一下。

一个月30天,4740。

比三千多了1740。

但。

那是独立的房间。

不用睡储藏室。

不用闻霉味。

不用看人脸色。

我又搜了搜招聘信息。

便利店店员。

包住,月薪3500-4000。

服务员。

包吃住,月薪3800-4500。

快递分拣。

包住,月薪4000-5000。

选择其实不少。

只是我一直没敢想。

总觉得有亲戚在,可以依靠。

现在想想。

依靠?

是明码标价的交易吧。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赵子豪。

他走到储藏室门口,敲了敲门。

不,不是敲。

是用脚踢了一下。

“喂,姐。”

“我饿了,你去给我煮碗面。”

我坐起来。

没开灯。

在黑暗里坐着。

他又踢了一下门。

“听见没?”

“冰箱里有鸡蛋,加两个。”

我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

打开门。

客厅的灯光涌进来。

刺眼。

赵子豪靠在门框上,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快点啊,我饿死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是他家雇的保姆。

蒋玉玲从卧室出来。

“子豪,你自己不会煮啊?”

“你姐累一天了。”

赵子豪撇嘴。

“她不是来帮忙的吗?”

“煮碗面怎么了?”

“又累不死。”

蒋玉玲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

最后她说。

“媛媛,要不……你就给他煮一碗?”

“简单的,很快的。”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喊了二十多年姑妈的人。

忽然觉得好陌生。

我点点头。

“好。”

走进厨房。

厨房很干净。

厨具齐全。

冰箱里塞得满满的。

我拿出挂面,鸡蛋,青菜。

烧水,下面,打蛋。

动作机械。

脑子里空空的。

赵子豪在客厅催。

“好了没啊?”

“这么慢。”

我没理他。

面煮好了。

盛到碗里。

端出去。

放在餐桌上。

赵子豪走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没放葱花?”

“我不爱吃葱花。”

我说:“冰箱里没有。”

“楼下超市有,你去买啊。”

他坐下,拿起筷子。

“算了,将就吃吧。”

他开始吃面。

呼噜呼噜的声音。

很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

蒋玉玲走过来,小声说。

“媛媛,你别往心里去。”

“子豪被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

“以后熟了就好了。”

我没说话。

转身回了储藏室。

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重新躺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妈的消息。

“睡了吗?”

我回:“准备睡了。”

妈:“你姑妈家条件怎么样?住得习惯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

久久没有落下。

习惯吗?

储藏室。

霉味。

折叠床。

每月三千。

该怎么回答?

最后。

我回:“挺好的,妈你早点睡。”

妈:“好,你也早点睡,别玩手机。”

我:“嗯。”

放下手机。

黑暗中。

我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小块水渍。

形状像一朵扭曲的花。

我来北京的第一天。

以一顿丰盛的接风宴开始。

以一碗鸡蛋面结束。

中间隔着一句“每月三千住宿费”。

和一间五平米带霉味的储藏室。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客厅的灯灭了。

电视的声音没了。

整个家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传来的,姑父的鼾声。

我悄悄爬起来。

打开手机手电筒。

在储藏室里翻找。

找到一个旧本子。

一支快没水的笔。

我坐在床上。

就着手电筒的光。

开始算账。

身上所有的钱:

爸妈给的2000。

自己攒的实习工资3200。

一共5200。

住酒店,158一晚。

一周1106。

剩下4094。

吃饭。

最便宜的快餐,一天至少30。

一周210。

剩下3884。

交通。

地铁公交,一天算10块。

一周70。

剩下3814。

找工作需要时间。

就算一周找到。

第一个月工资要下个月才发。

这3814,要撑至少一个月。

紧巴巴的。

但。

够。

我放下笔。

手电筒的光照在墙壁上。

那里贴着一张旧海报。

已经褪色了。

隐约能看出是个风景画。

蓝天,白云,大海。

我想去看看真正的大海。

不是图片上的。

是真实的,广阔的,能听见潮声的大海。

但现在。

我困在这个五平米,充满霉味的储藏室里。

每月还要为此支付三千块。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

停在门口。

是蒋玉玲。

她小声叫。

“媛媛,睡了吗?”

我没应。

假装睡着了。

她站了一会儿。

叹了口气。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重新躺下。

这次真的累了。

身体累。

心更累。

闭上眼睛之前。

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我来北京的第一天。

还有五个半小时。

我就要起床。

去店里接货。

开始“帮忙”。

而这一切。

才刚刚开始。

清晨五点半。

手机闹钟还没响。

储藏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急。

“媛媛,起来了!”

“要去店里接货了!”

是蒋玉玲的声音。

我睁开眼。

天还没亮。

储藏室里一片漆黑。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

我摸到手机。

屏幕亮着。

5:32。

“听见没?”

“快点,送货的六点就到,晚了人家不等!”

蒋玉玲又在催。

我坐起来。

折叠床嘎吱一声。

头有点晕。

昨晚没睡好。

认床。

还有霉味。

一直做噩梦。

梦见在老家,爸妈送我上火车。

车开了,他们还在追。

追啊追。

越来越远。

最后看不见了。

我深吸一口气。

爬起来。

打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蒋玉玲已经穿戴整齐。

手里拿着个帆布包。

“快去洗脸,五分钟。”

“早饭路上买。”

她说完就转身去了厨房。

我走进卫生间。

用冷水冲了把脸。

水很凉。

激得我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

眼睛红肿。

头发乱糟糟的。

脸色苍白。

像鬼。

客厅另一头。

赵子豪的房间门紧闭。

里面传出打呼噜的声音。

他还睡着。

姑父赵志刚的房门也关着。

静悄悄的。

只有我和蒋玉玲起来了。

要在这个寒冷的清晨。

去接货。

五平米储藏室的住宿费。

从清晨六点开始赚。

洗完脸出来。

蒋玉玲已经等在门口。

“走了。”

她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黄黄的。

照着楼梯。

我跟在她后面。

下楼。

小区很安静。

偶尔有晨练的老人经过。

看了我们一眼。

又继续往前走。

蒋玉玲走得很快。

高跟鞋敲在地上。

哒哒哒。

“咱们店就在小区门口。”

“不远。”

她头也不回地说。

“以后每天早上六点接货。”

“你得早点起。”

“年轻人,别贪睡。”

我没说话。

只是跟着。

出了小区。

拐个弯。

果然看见一家便利店。

绿色的招牌。

“玲玲便利店”。

门还关着。

卷帘门锁着。

蒋玉玲从包里掏出钥匙。

蹲下去开锁。

哗啦——

卷帘门被推上去。

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特别刺耳。

里面黑乎乎的。

她按亮灯。

白炽灯的光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不大。

三十平米左右。

货架摆得满满当当。

收银台在最里面。

旁边有个小门,应该是储藏间。

“来,帮我把这几箱东西挪开。”

蒋玉玲指着门口的几个纸箱。

“送货的车马上到。”

我走过去。

箱子很沉。

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用力搬。

一个,两个。

搬到旁边。

蒋玉玲已经在整理货架。

把歪了的商品摆正。

用抹布擦灰。

动作熟练。

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

六点整。

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蒋姐,今天早啊。”

他跳下车。

“货到了,清点一下。”

蒋玉玲迎上去。

“老规矩,你搬进来,我点数。”

司机开始卸货。

一箱箱饮料。

一箱箱零食。

还有日用品,卫生纸,洗发水。

堆在门口。

蒋玉玲拿着本子。

一边点,一边记。

“媛媛,你把这些搬进去。”

“按类别放。”

“饮料放左边那个架子下面。”

“零食放中间。”

“重的放下面,轻的放上面。”

她指挥着。

我点点头。

开始搬。

箱子真的很重。

一箱二十四瓶的矿泉水。

我抱起来。

摇摇晃晃。

走进去。

放到指定位置。

再来一箱。

手臂开始酸。

腰也开始疼。

司机搬了五箱就停了。

“蒋姐,剩下的你自己弄啊,我还得赶下一家。”

“行行行,你忙。”

蒋玉玲挥手。

货车开走了。

门口还堆着七八个箱子。

我继续搬。

搬到最后一个箱子时。

手指被纸箱边缘划了一下。

破了。

血珠渗出来。

不大。

但很疼。

我用嘴抿了抿。

继续搬。

全部搬完。

已经六点四十。

我喘着气。

额头全是汗。

后背也湿了。

蒋玉玲还在点货。

对着本子,一样一样核对。

“可乐少了两箱。”

“薯片口味不对,要的是番茄味,怎么给的原味?”

“这洗发水日期不好,快过期了。”

她皱着眉头。

拿起手机给供货商打电话。

“王老板,你这货不对啊……”

声音很大。

带着埋怨。

我站在一边。

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臂又酸又疼。

肚子也开始叫。

从昨晚到现在。

就吃了那几口饭。

还都是凉的。

终于打完电话。

蒋玉玲放下手机。

看了我一眼。

“累了吧?”

“便利店就是这样的,辛苦。”

“你先坐会儿,我教你收银。”

她走到收银台后面。

招手让我过去。

收银机很旧。

屏幕泛黄。

键盘上的字都磨掉了。

“这个键是开钱箱。”

“这个是结账。”

“这个是退货。”

“这个是查库存。”

她快速按了几下。

“很简单,你大学生,一学就会。”

确实简单。

跟我老家超市的收银机差不多。

我看了两遍就记住了。

“行,那你先看着。”

“我回家一趟,腰疼得厉害。”

蒋玉玲揉了揉后腰。

“早上起太早,老毛病犯了。”

“中午我给你送饭。”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拿起包。

走到门口。

又回头。

“对了,有客人来,热情点。”

“但别给错了钱。”

“还有,别让偷东西的混进来。”

“现在小偷多。”

说完。

她走了。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只留下供人进出的高度。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

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货架上的商品整齐排列。

灯光白得刺眼。

墙上挂着一个钟。

指针指向七点十分。

第一天。

正式开始。

七点半。

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老太太。

买一瓶酱油,一袋盐。

“小姑娘,新来的?”

她打量我。

“嗯,刚来。”

“蒋姐的侄女?”

“嗯。”

“哦,我说怎么没见过。”

老太太付了钱。

慢悠悠走了。

我松了口气。

还好。

不难。

接下来。

陆陆续续有人来。

买烟的。

买水的。

买面包当早饭的。

我都应付得来。

收钱,找零。

说“谢谢光临”。

机械重复。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九点了。

店里暂时没人。

我坐下来。

腿已经站麻了。

手臂还在疼。

划破的地方结了痂。

黑红的一点。

我拿出手机。

有几条微信。

妈:“上班了吗?累不累?”

我回:“不累,挺好的。”

爸:“听你姑妈的话,好好干。”

我:“知道了。”

还有一条。

是大学室友小薇发的。

“媛媛,到北京了吧?怎么样?大都市是不是特繁华?”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

繁华吗?

我还没出过这个小区。

还没见过北京的繁华。

我只见过储藏室的霉味。

和便利店的收银机。

最后。

我回:“还行,刚安顿好。”

小薇秒回:“那就好!加油!苟富贵勿相忘啊!”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没再回。

放下手机。

站起来。

开始在店里转悠。

熟悉商品位置。

饮料区。

零食区。

日用品区。

最里面还有个小冰柜,放雪糕冰淇淋。

价格标签有些旧了。

有些商品的价格手写改了。

字迹潦草。

我看不懂。

得问。

十点左右。

赵子豪来了。

他穿着睡衣,拖鞋。

头发乱糟糟的。

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姐,给我拿瓶可乐。”

他走到冰柜前。

自己拿了一瓶。

拧开就喝。

喝了大半瓶。

然后走到收银台。

把瓶子往台子上一放。

“记账上。”

说完就要走。

我愣了一下。

“记账?”

“嗯,记我爸账上。”

赵子豪头也不回。

“我每个月都从店里拿东西,到时候一起算。”

他晃悠着出去了。

卷帘门外的阳光照进来。

刺眼。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拿起笔。

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赵子豪,可乐一瓶,3元。”

刚写完。

又有人进来。

是蒋玉玲。

她换了身衣服。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媛媛,饿了吧?”

“来,吃饭。”

她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

里面是两个馒头。

一袋榨菜。

还有一瓶水。

“将就吃,早上忙,没时间做。”

“晚上回家再做好的。”

她说完,又看了看店里。

“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

“那就好。”

她走到货架前,整理了几下。

“对了,子豪来过没?”

“来过,拿了瓶可乐。”

“记他爸账上了。”

蒋玉玲手顿了一下。

“哦,那孩子,就爱喝可乐。”

“没事,记吧。”

她没再多说。

又在店里转了转。

“我腰还是疼,得回去躺会儿。”

“你看着店,晚上十点关门。”

“钥匙在抽屉里。”

“关好门,检查一下水电。”

“然后自己回家。”

“记得锁门。”

她嘱咐了一堆。

我一一记下。

“知道了,姑妈。”

蒋玉玲走了。

我坐下来。

看着那两个馒头。

冷的。

硬邦邦的。

榨菜是最便宜的那种。

五毛一袋。

我撕开包装。

就着榨菜。

啃馒头。

很干。

噎得慌。

拧开那瓶水。

喝了一大口。

中午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

落在收银台上。

灰尘在光里飞舞。

像极了老家夏天。

妈在厨房做饭。

爸在客厅看电视。

我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那样的日子。

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下午。

客人更多了。

附近的居民。

路过的上班族。

放学的孩子。

我忙得没时间坐下。

一直站着。

收钱,找零。

拿商品。

重复,再重复。

腿越来越麻。

腰也越来越酸。

三点多的时候。

赵子豪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带了两个男生。

都穿着潮牌,染着头发。

“姐,拿三瓶冰红茶。”

赵子豪自己从冰柜里拿了出来。

分给那两个男生。

“谢豪哥!”

“豪哥大方!”

两个男生笑嘻嘻的。

赵子豪一脸得意。

“随便喝,我家开的。”

他们站在店里聊天。

声音很大。

聊游戏,聊妹子,聊哪个酒吧好玩。

烟味弥漫开来。

我忍不住说。

“店里不能抽烟。”

赵子豪看了我一眼。

“没事,又没人。”

“规定就是不能抽。”

“规定是给客人定的,我是客人吗?”

他语气很冲。

旁边两个男生起哄。

“就是,豪哥是少东家。”

“抽根烟怎么了?”

我没再说话。

低下头。

继续整理货架。

他们抽完烟。

把烟头随手扔在地上。

用脚踩灭。

“姐,再拿包烟,中华。”

赵子豪走到柜台前。

“记账。”

我看着他。

“中华45一包。”

“知道,记账上。”

“你确定?”

“你烦不烦?记我爸账上!”

他声音提高。

那两个男生也看过来。

眼神不善。

我打开柜子。

拿出一包中华。

递给他。

他接过。

撕开包装。

抽出三根。

分给那两个男生。

“走,上网去。”

他们勾肩搭背地走了。

我拿起扫帚。

把地上的烟头扫干净。

然后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赵子豪,中华一包,45元。”

下午的太阳慢慢西斜。

影子被拉长。

我看了眼钟。

五点半。

还有四个半小时下班。

时间过得真慢。

六点多。

蒋玉玲来了。

她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手里拎着饭盒。

“媛媛,吃饭了。”

“今天炖了排骨,给你带点。”

饭盒打开。

是中午的剩菜。

排骨只有几块。

大部分是土豆。

米饭也凉了。

“将就吃,晚上回去热热。”

蒋玉玲说。

“店我看着,你吃完休息会儿。”

我端着饭盒。

坐到角落里的小凳子上。

慢慢吃。

排骨炖得很烂。

但没什么味道。

可能是热了太多次。

土豆软软的。

米饭硬硬的。

我一口一口地吃。

全部吃完。

一粒米都没剩。

蒋玉玲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

一边翻,一边皱眉头。

“这个月怎么又少了……”

“肯定是那帮小孩偷东西。”

“说了多少次,要看紧点。”

她自言自语。

我洗了饭盒。

走出来。

“姑妈,我吃完了。”

“嗯,那你看着,我回去做饭。”

“你姑父快下班了。”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又回头。

“对了,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

“收了多少钱?”

“我看看。”

我打开收银机。

数了数。

“现金三百多,微信支付宝加起来四百多。”

“一共七百二。”

蒋玉玲点点头。

“还行,平常也就这样。”

“你继续看着,我走了。”

她走了。

我重新站回收银台后面。

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路灯一盏盏亮起。

车流声,人声。

远远传来。

这个城市很热闹。

但热闹是他们的。

我只有这个三十平米的便利店。

和五平米带霉味的储藏室。

晚上八点。

赵志刚来了。

他穿着衬衫西裤。

像是刚下班。

“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

他走进来。

背着手。

在店里转了一圈。

检查货架。

检查冰柜。

检查收银台。

像个领导视察。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卖了多少钱?”

“七百多。”

“嗯。”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

拿起账本。

翻了翻。

看到今天记的那几笔。

“子豪又来拿东西了?”

“嗯。”

“拿了什么?”

“可乐,冰红茶,还有一包中华。”

赵志刚眉头皱起来。

“这小子,又乱花钱。”

但他没多说什么。

放下账本。

“你姑妈呢?”

“回家做饭了。”

“嗯。”

他又站了一会儿。

看着我。

“媛媛,昨天跟你说的住宿费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

愣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

“没什么好想的。”

赵志刚语气平静。

“一个月三千,押一付三,先交九千。”

“水电煤气,按人头平摊,每月大概两百。”

“吃饭嘛,一家人就不算钱了,但你得帮忙做饭洗碗。”

“很公平。”

公平。

他说公平。

我看着他。

这个我该叫姑父的男人。

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像我不答应,就是不懂事。

就是占便宜。

就是白眼狼。

“我……”

我想说什么。

但喉咙发紧。

说不出来。

“你刚毕业,没经验。”

“在北京,包吃住的工作不好找。”

“我们家给你提供住处,还给你开工资,已经仁至义尽了。”

“你爸妈在老家也不容易,你早点自立,也是帮他们。”

他说得语重心长。

像个慈祥的长辈。

在为晚辈着想。

蒋玉玲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站在门口。

“志刚,说这个干嘛,孩子刚来……”

“早晚要说清楚。”

赵志刚打断她。

“媛媛,你觉得呢?”

我觉得?

我觉得像吃了只苍蝇。

恶心。

但我不能吐出来。

只能咽下去。

“我……再想想。”

“行,你好好想。”

赵志刚拍拍我的肩。

“想好了告诉你姑妈。”

“对了,工资的事。”

“你刚来,先按一个月两千算。”

“等熟练了,再涨。”

两千。

住宿费三千。

我还得倒贴一千。

真会算。

蒋玉玲走过来。

“媛媛,别听你姑父的,工资姑妈给你开,不会亏待你。”

“但住宿费……确实得交。”

“北京这地方,什么都贵。”

“你理解一下。”

理解。

我理解。

理解你们精打细算。

理解你们把我当廉价劳动力。

理解你们用亲情绑架我。

“嗯。”

我点头。

除了点头。

我还能说什么?

“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看店。”

“十点关门,记得锁门。”

他们走了。

店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

看着账本。

看着今天记的那几笔。

赵子豪的名字。

刺眼。

我翻到前面几页。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每个月都有。

“赵子豪,可乐,3元。”

“赵子豪,烟,45元。”

“赵子豪,零食,28元。”

“赵子豪,泡面,5元。”

林林总总。

加起来。

一个月至少一千。

多的有两三千。

这就是赵志刚说的。

“你表弟上大学,开销大。”

所以。

我的住宿费。

要用来补贴赵子豪的开销。

真会算账。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发来的微信。

“媛媛,在忙吗?”

我回:“在看店。”

妈:“累不累?吃饭了吗?”

我:“吃了。”

妈:“你姑妈姑父对你好吗?”

我看着这句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

很久。

最后。

我回:“挺好的。”

妈:“那就好,你爸还担心你不习惯。”

我:“习惯。”

妈:“习惯就好,好好干,别给你姑妈添麻烦。”

我:“知道了。”

放下手机。

我看着窗外。

夜色渐深。

路灯下。

偶尔有人经过。

行色匆匆。

他们要去哪儿?

回家吗?

还是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十点。

我关了店。

拉下卷帘门。

锁好。

检查了水电。

然后拿着钥匙。

往回走。

街道很安静。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

保安室亮着灯。

大叔在看电视。

看了我一眼。

又转回头。

我走进小区。

上楼。

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电视开着。

赵子豪在打游戏。

声音很大。

“打他!打他!”

“快点!技能啊!”

他戴着耳机。

对着屏幕吼。

蒋玉玲和赵志刚坐在沙发上。

看电视。

新闻联播重播。

“回来了?”

蒋玉玲抬头看我。

“嗯。”

“关门了?”

“嗯。”

“钱呢?”

“在包里。”

“拿来我看看。”

我把包递过去。

她拿出钱。

数了数。

又对了对微信支付宝的记录。

“嗯,对得上。”

“去洗澡吧,热水器开着。”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她说得很自然。

像吩咐一个员工。

我点点头。

走向卫生间。

路过储藏室。

门开着。

灯没关。

我走进去。

关上门。

房间还是那样。

霉味。

拥挤。

压抑。

我坐在床上。

打开手机。

查看银行卡余额。

5200。

今天花了几十块。

买水,买面包。

还有。

还有住在这里的费用。

虽然还没交。

但已经在账上了。

三千。

押一付三。

九千。

我没有九千。

我连三千都没有。

除非。

问爸妈要。

但我不想。

不能。

不应该。

手机又震了。

是小雅。

我的大学同学。

也在北京。

“媛媛,你到北京了吧?怎么样?找到工作了吗?”

我回:“找到了,在便利店。”

小雅:“便利店?工资多少?”

我:“还没定。”

小雅:“包住吗?”

我看着这三个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

很久。

最后。

我回:“不包。”

小雅:“那你自己租房?北京租房可贵了。”

我:“嗯。”

小雅:“你在哪个区?我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

我:“不用了,我再看看。”

小雅:“行,有事找我啊,别客气。”

我:“好。”

放下手机。

我躺下。

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朵扭曲的花。

好像更扭曲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蒋玉玲。

她敲了敲门。

“媛媛,睡了吗?”

“还没。”

“那开下门,姑妈跟你说件事。”

我起来开门。

蒋玉玲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

沉甸甸的。

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这是……”

“这个月工资,先预支你一千。”

蒋玉玲压低声音。

“别让你姑父知道。”

“他那人,死要钱。”

“但你刚来,身上没钱不行。”

“拿着,买点日用品,衣服什么的。”

我看着那沓钱。

一千块。

十张一百的。

崭新。

“姑妈,这……”

“拿着吧。”

她拍拍我的手。

“姑妈知道你委屈。”

“但你也理解一下,家里开销大,你姑父也不容易。”

“先干着,等熟悉了,姑妈给你涨工资。”

“住宿费的事……再商量。”

她说完。

转身走了。

留下我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那一千块钱。

像攥着一块炭。

烫手。

我关上门。

坐在床上。

看着那一千块。

预支的工资。

提前给我的。

为了让我安心。

为了让我继续干。

为了让我别走。

我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没出声。

只是肩膀在抖。

一千块。

在北京。

能干什么?

住三天酒店?

吃十顿饭?

买一件衣服?

还是。

交三分之一的住宿费?

我把钱放进包里。

躺下。

闭上眼。

黑暗里。

全是数字。

三千。

两千。

一千。

九千。

七百二。

四十五。

三块。

这些数字。

像蜘蛛网。

把我缠得紧紧的。

喘不过气。

第二天。

依旧五点四十起床。

六点到店。

接货,搬货,整理。

七点开门。

迎接第一个客人。

重复。

重复。

重复。

赵子豪又来了两次。

一次拿饮料。

一次拿零食。

都记账。

蒋玉玲中午送来两个包子。

晚上赵志刚来视察。

问我想好了没。

我说还没。

他说尽快。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每天都一样。

早起,看店,吃冷饭,睡储藏室。

像一台机器。

重复运转。

直到第七天。

晚上关门后。

我回到“家”。

客厅里。

蒋玉玲,赵志刚,赵子豪都在。

像在等我。

“媛媛,过来坐。”

蒋玉玲招手。

我走过去。

坐下。

“住宿费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赵志刚开门见山。

“今天必须定下来。”

“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我看着他们。

三个人的脸。

在灯光下。

表情各异。

蒋玉玲有点紧张。

赵志刚很严肃。

赵子豪在玩手机,事不关己。

“我……”

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钱。”

“没钱可以问你爸妈要。”

赵志刚说得很自然。

“你爸妈在老家,不至于九千块都拿不出来。”

“而且,这是投资。”

“你在北京,包吃住,还有工资。”

“比你那些同学强多了。”

“他们还在找工作,你已经稳定了。”

“是不是?”

是。

他说得对。

比同学强。

稳定。

包吃住。

但我为什么。

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爸,你别逼她了。”

赵子豪忽然开口。

“姐要是实在没钱,可以住地下室嘛。”

“我同学家就有地下室出租,一个月八百。”

“就是潮了点,暗了点。”

“但便宜啊。”

他笑嘻嘻的。

像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蒋玉玲瞪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

“媛媛是自家人,怎么能住地下室。”

“那住储藏室就好吗?”

赵子豪反驳。

“储藏室也是地下室,有什么区别?”

“至少便宜。”

“你!”

蒋玉玲气得说不出话。

赵志刚摆摆手。

“行了,别吵。”

“媛媛,你说句话。”

“交,还是不交?”

“交,明天就转账,九千。”

“不交,那你就自己找地方住。”

“便利店的工作,你也别干了。”

“毕竟,你不住家里,我们凭什么用你?”

他说得很直白。

直白得残忍。

我看着他们。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血缘关系。

亲情纽带。

在金钱面前。

原来这么脆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妈打来的。

我接通。

“喂,妈。”

“媛媛,你姑父是不是让你交住宿费?”

妈的声音很急。

“你舅舅打电话来了,说你姑妈在老家亲戚群里诉苦,说你……”

她没说完。

但我明白了。

他们在老家亲戚面前。

把我塑造成了一个不懂事、白眼狼的形象。

“妈,我……”

“媛媛,要不回来吧。”

妈的声音哽咽了。

“咱们不干了,回家,妈养你。”

“北京有什么好,咱们不去了。”

我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妈,我没事。”

“真没事。”

“姑妈姑父对我挺好的。”

“你别听别人瞎说。”

“我就是……就是有点想家。”

妈在那边哭了。

小声的,压抑的哭声。

“媛媛,委屈你了。”

“妈对不起你。”

“不该让你去。”

我摇头。

尽管她看不见。

“妈,你别这么说。”

“我长大了,该自己闯了。”

“你照顾好自己,和爸。”

挂了电话。

我抬起头。

看着赵志刚。

“姑父,我能分期吗?”

“一个月一个月交。”

“先交这个月的。”

赵志刚皱眉。

“分期?”

“那不行。”

“押一付三是规矩。”

“你当租房呢?还能商量?”

“要么交,要么走。”

他说得斩钉截铁。

没有余地。

我站起来。

“好。”

“那我走。”

三个字。

说得很轻。

但很清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蒋玉玲先反应过来。

“媛媛,你说什么胡话!”

“走去哪儿?”

“北京这么大,你能去哪儿?”

赵志刚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

“走?”

“你想清楚。”

“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子豪放下手机。

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但更多的是嘲讽。

“姐,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就你那点钱,能撑几天?”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我没理他。

走向储藏室。

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

日用品。

那包还没开封的干香菇。

全都塞进行李箱。

拉上拉链。

拖出来。

“媛媛,你别冲动!”

蒋玉玲拉住我的箱子。

“住宿费的事好商量,两千五行不行?”

“你姑父就是说说,不会真让你交的。”

“你快把箱子放回去。”

我看着她。

这个我喊了二十多年姑妈的人。

脸上是真切的慌乱。

但我分不清。

她是怕我走。

还是怕没人给她看店。

“姑妈,我不是嫌贵。”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嫌,你们没把我当亲戚。”

蒋玉玲的手松开了。

脸色煞白。

赵志刚冷哼一声。

“行啊,翅膀硬了。”

“你要走随便你。”

“但便利店的工作,你干不了。”

“明天不用来了。”

我点头。

“好。”

拖着行李箱。

走到门口。

打开门。

“姐。”

赵子豪忽然叫住我。

“你真走啊?”

“外面酒店很贵的。”

“你住得起几天?”

我回头。

看了他一眼。

这个比我小四岁的表弟。

脸上写满了不屑和幸灾乐祸。

“住得起几天,是我的事。”

“不劳你费心。”

说完。

我拉开门。

走出去。

反手关上。

隔绝了里面的灯光。

隔绝了那些熟悉的脸。

隔绝了这七天的所有。

楼道很暗。

声控灯没亮。

我拖着行李箱。

一步一步。

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像心跳。

沉重,但坚定。

走到一楼。

推开单元门。

夜风扑面而来。

很冷。

但我深吸一口气。

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手机震动。

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元。”

附言:“女儿,要是太委屈就回家,妈养你。”

我看着这行字。

眼泪终于掉下来。

砸在手机屏幕上。

模糊了那行字。

但没关系。

我看得清。

看得清方向。

看得清脚下的路。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拖着箱子,走出小区大门。

保安大叔从窗户探出头。

“小姑娘,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

“去哪儿啊?”

“对面。”

我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小区。

那里有一栋楼的中间楼层,亮着酒店的招牌灯。

蓝底白字。

连锁酒店。

大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行李箱。

“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没说话。

只是拉着箱子继续走。

“年轻人,别冲动。”

“有什么事好好说。”

大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

马路很宽。

车不多。

偶尔有出租车驶过。

车灯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

夜风吹过来。

有点冷。

我裹紧了外套。

绿灯亮起。

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行李箱的轮子磕在人行道的砖缝上。

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像心跳。

对面小区比姑妈家的小区新一些。

绿化更好。

路灯也更亮。

酒店在一栋楼的五层。

有独立的入口。

我走进去。

大厅很干净。

灯光是暖黄色的。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玩手机。

听到声音,抬起头。

“您好,住宿吗?”

“嗯。”

“请问有预订吗?”

“没有。”

“好的,请您出示一下身份证。”

我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女孩接过去,在电脑上操作。

“您要住多久?”

“先住一周。”

“好的,我们现在有特价房,158一晚,一周的话是1106元。”

“嗯。”

“押金200,退房时返还。”

“好。”

我拿出银行卡。

刷卡。

输密码。

签字。

动作机械。

脑子里空空的。

“您的房卡,503房间。”

“电梯在左边。”

“早餐在六楼,七点到九点。”

“谢谢。”

我接过房卡和身份证。

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我的样子。

头发有点乱。

眼睛红肿。

脸色苍白。

像个逃难的人。

五楼到了。

我找到503。

刷卡,开门。

房间不大。

但很干净。

一张床。

一个桌子。

一把椅子。

一个衣柜。

独立卫生间。

有窗户。

窗户外是城市的夜景。

灯光璀璨。

我关上门。

把行李箱放在墙角。

然后坐在床上。

床垫很软。

比储藏室的折叠床软多了。

我躺下去。

盯着天花板。

雪白。

没有水渍。

没有霉味。

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很安静。

听不到电视声。

听不到打游戏的声音。

听不到鼾声。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震动。

我拿起来看。

是蒋玉玲。

微信消息。

“媛媛,你到哪儿了?”

“快回来,别闹了。”

“有什么事好好说。”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看着这几行字。

没有回。

过了两分钟。

她又发。

“酒店多贵啊,你哪来的钱?”

“听姑妈的话,回来住。”

“住宿费的事,咱们再商量。”

我依然没有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

扔在床上。

起身。

走到窗户边。

拉开窗帘。

对面就是姑妈家的小区。

那栋楼。

那个单元。

那个窗户。

还亮着灯。

不知道是谁的房间。

蒋玉玲的?

赵志刚的?

还是赵子豪的?

不重要了。

我拉上窗帘。

转身去洗澡。

热水从花洒喷出来。

淋在脸上。

身上。

很烫。

但我没有躲。

就让水这么冲着。

冲走疲惫。

冲走委屈。

冲走这七天积攒的所有酸楚。

洗完澡。

换上干净的睡衣。

躺回床上。

打开手机。

未读消息多了几条。

蒋玉玲又发了几条。

语气从劝说,到着急,到有点生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酒店住一晚两晚还行,长期住得起吗?”

“工作也没了,你打算怎么办?”

“快回来,别让你爸妈担心。”

最后一条。

“你姑父说了,你要是不回来,便利店的工作就真没了。”

“你自己想清楚。”

我看着这条消息。

笑了。

真有意思。

用工作威胁我。

好像那份工作是多大的恩赐一样。

我回了一条。

“姑妈,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工作的事,我自己解决。”

“酒店的钱,我自己有。”

“不劳您费心了。”

发送。

然后。

把她拉黑了。

不是冲动。

是觉得没必要了。

那些虚伪的关心。

那些算计的亲情。

那些明码标价的“好意”。

我不要了。

清静。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

我睡到自然醒。

睁开眼。

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愣了几秒。

才反应过来。

我在酒店。

不是储藏室。

不用早起接货。

不用看店。

不用吃冷馒头。

不用听赵子豪使唤。

不用看赵志刚的脸色。

自由。

原来这么简单。

我坐起来。

拿起手机。

七点半。

如果在姑妈家。

这时候我已经在店里搬完货了。

但今天。

我不用。

我慢悠悠地起床。

洗漱。

换衣服。

然后下楼吃早餐。

早餐在六楼。

自助式。

很简单。

粥,包子,鸡蛋,咸菜。

但热乎乎的。

我盛了一碗粥。

拿了两个包子。

一个鸡蛋。

坐在窗边的位置。

慢慢吃。

窗外阳光很好。

天空很蓝。

北京的秋天。

原来这么美。

吃完早餐。

我回到房间。

打开手机。

开始找工作。

招聘软件。

网站。

公众号。

一个一个看。

便利店店员。

超市收银。

餐厅服务员。

奶茶店店员。

快递分拣。

很多。

都要求有经验。

包住的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我筛选了几个。

打电话。

约面试。

第一个。

奶茶店。

下午两点。

地点在离这里三站地铁的地方。

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

把头发扎起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还有点肿。

但精神好了很多。

至少。

脸上没有那种压抑的疲惫了。

出门。

坐地铁。

北京的地铁很挤。

早高峰虽然过了。

但人还是很多。

我挤在人群中。

闻着各种气味。

汗味。

香水味。

早餐味。

混杂在一起。

但我并不讨厌。

这是生活的味道。

真实的味道。

奶茶店不大。

在商场的一楼。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染着棕色的头发。

看起来很干练。

“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想来做奶茶?”

“因为……想学一门手艺。”

我实话实说。

店长看了我一眼。

“我们这里很累的。”

“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中间休息两小时。”

“月薪3800,不包住。”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八折。”

“能接受吗?”

我算了一下。

3800。

不包住。

酒店158一天,一个月4740。

工资不够付房费。

还得倒贴。

“包住的有吗?”

“没有。”

“我们店小,不提供住宿。”

“你可以自己租房,合租便宜点。”

我点点头。

“我再考虑一下。”

“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第二个面试。

连锁快餐店。

在一个写字楼的一楼。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

短发,微胖,说话很干脆。

“以前干过餐饮吗?”

“没有。”

“那为什么想来?”

“我需要一份工作,包吃住的。”

我直接说。

不想绕弯子。

大姐看了我一眼。

“我们这里包吃住。”

“员工宿舍四人间,有点挤,但干净。”

“工作时间分早晚班,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晚上十一点。”

“月薪4200,全勤奖200。”

“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打折。”

“能吃苦吗?”

“能。”

“不怕累?”

“不怕。”

大姐点点头。

“明天能来试工吗?”

“试工三天,没工资,管吃住。”

“三天后如果合适,就留下。”

“不合适,给你结三天工资,走人。”

“行。”

“那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

“带身份证复印件,健康证。”

“没有健康证的话,我们可以带你去办,费用从工资里扣。”

“好。”

“还有什么问题吗?”

“宿舍……今天能住吗?”

大姐愣了一下。

“你今天就要住?”

“嗯。”

“跟家里吵架了?”

“……算是吧。”

大姐看了我几秒。

然后说。

“行,下班后我带你过去。”

“谢谢店长。”

“别叫我店长,叫我王姐就行。”

“谢谢王姐。”

走出快餐店。

我松了口气。

工作有了。

住的地方也有了。

虽然只是四人间。

虽然还不知道室友怎么样。

但。

至少是免费的。

至少不用看人脸色。

至少不用交三千块住宿费。

回酒店的路上。

我路过姑妈家的便利店。

卷帘门半开着。

能看到里面有人影。

是蒋玉玲。

她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

弯腰在整理什么。

看起来很吃力。

我没有停留。

快步走过去。

怕她看见我。

但也许。

她根本没时间往外看。

回到酒店。

我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就一个行李箱。

来北京时什么样。

现在还是什么样。

只是多了几件换洗衣服。

和那包没送出去的干香菇。

我拉着箱子下楼。

退房。

前台还是那个女孩。

“退房吗?”

“嗯。”

“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

“欢迎下次光临。”

“谢谢。”

走出酒店。

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

看着对面的小区。

看着那家便利店。

然后转身。

往快餐店的方向走。

不再回头。

下午四点。

我回到快餐店。

王姐正在指挥员工打扫卫生。

“小张,桌子擦干净点。”

“小李,地板拖一下。”

“小王,厨房垃圾倒了。”

看到我,她招手。

“来了?”

“嗯。”

“行,先把箱子放后面休息室。”

“然后过来帮忙。”

“好。”

我把行李箱放到休息室。

很小一个房间。

几张椅子。

一个桌子。

一个饮水机。

墙上有排班表。

有员工守则。

我换上新发的工作服。

白衬衫,黑裤子。

有点大。

但还能穿。

走出来。

王姐递给我一块抹布。

“先把所有桌子擦一遍。”

“然后用消毒水喷一遍。”

“再用干抹布擦干。”

“明白吗?”

“明白。”

我接过抹布。

开始干活。

桌子很多。

大概二十张。

我一张一张擦。

很仔细。

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擦完桌子擦椅子。

擦完椅子擦柜台。

擦完柜台擦玻璃。

一直干到晚上七点。

客流量开始大起来。

王姐让我去后厨帮忙。

“会切菜吗?”

“会一点。”

“那就切菜。”

“洋葱,青椒,西红柿。”

“按这个大小切。”

她给我示范。

我照做。

洋葱很辣。

切了几个就开始流泪。

但我没停。

继续切。

青椒。

西红柿。

土豆。

切完一盘又一盘。

手开始酸。

腰开始疼。

但我没说话。

继续。

一直干到晚上十点。

客人少了。

王姐说可以休息了。

“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

“好。”

“宿舍就在后面那条街,跟我来。”

王姐脱下工作服。

换回自己的衣服。

我拉着箱子,跟在她后面。

走了大概十分钟。

到一个老旧的小区。

楼很旧。

墙皮有些脱落。

楼道里灯光昏暗。

王姐上到三楼。

打开一个门。

“就这儿。”

“四人间,现在住了两个,加上你三个。”

“还有一个空床。”

“厕所共用,热水器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有热水。”

“洗衣机在阳台,用一次三块钱。”

“电费平摊,水费平摊。”

“有问题吗?”

“没有。”

“行,那你收拾一下。”

“明天别迟到。”

“好。”

王姐走了。

我走进房间。

不大。

四张上下铺。

其中两张下铺有人。

一个女孩在玩手机。

一个女孩在敷面膜。

看到我,都愣了一下。

“新来的?”

玩手机的女孩问。

“嗯。”

“叫什么?”

“蒋媛。”

“我叫小雅。”

“我叫李萌。”

敷面膜的女孩含糊不清地说。

“你睡那张床吧。”

小雅指了指靠窗的上铺。

“好。”

我把行李箱拖过去。

开始铺床。

床单被套都是自己带的。

铺好。

挂好蚊帐。

把衣服放进柜子里。

柜子很小。

但够用。

“你是今天刚来的?”

小雅放下手机,问。

“嗯。”

“在店里上班?”

“嗯。”

“我也是,我晚班。”

“我是早班。”

李萌撕下面膜。

“你多大了?”

“二十三。”

“比我大一岁,我二十二。”

“你呢?”

我问小雅。

“二十四。”

“老阿姨了。”

她笑起来。

我也笑了。

气氛轻松了些。

“你哪儿的?”

“河南。”

“我四川的。”

“我东北的。”

“都是外地人啊。”

“不然呢,北京本地人谁来住宿舍。”

“也是。”

聊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一些事。

小雅来北京三年了。

换过好几份工作。

现在在快餐店干了半年。

李萌刚来两个月。

之前在家具店做销售。

太累了,就换了。

“这里还行,就是累点。”

“但包吃住,能省不少钱。”

小雅说。

“王姐人不错,不克扣工资。”

“就是要求严,做不好会骂人。”

“不过骂完就完了,不记仇。”

“嗯。”

我点头。

“对了,你之前做什么的?”

李萌问。

我顿了一下。

“在亲戚家便利店帮忙。”

“亲戚家?那怎么不干了?”

“……不合适。”

“哦。”

李萌没再多问。

小雅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点了然。

“亲戚更不好干。”

“钱少事多,还得看脸色。”

“不如自己出来闯。”

“嗯。”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

关灯。

房间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我躺在上铺。

看着天花板。

耳边是小雅轻微的鼾声。

和李萌翻身的窸窣声。

很陌生。

但比储藏室好。

比酒店好。

至少有温度。

有声音。

有活生生的气息。

第二天。

我五点四十起床。

洗漱。

换衣服。

六点出门。

街上人还不多。

清洁工在扫地。

早餐摊刚支起来。

热气腾腾。

我买了个煎饼。

边走边吃。

到店里的时候。

六点半。

王姐已经到了。

正在检查食材。

“这么早?”

“嗯,睡不着。”

“行,把桌椅再擦一遍。”

“好。”

我放下包。

开始干活。

七点。

其他员工陆续到了。

早班一共五个人。

两个后厨。

两个前厅。

一个收银。

王姐安排我在前厅。

负责点餐和送餐。

“先看别人怎么做。”

“不懂就问。”

“好。”

我站在一边。

看老员工怎么操作。

怎么招呼客人。

怎么推荐套餐。

怎么处理投诉。

记在心里。

八点。

客人开始多起来。

白领。

学生。

上班族。

挤满了店。

“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

“这个套餐有优惠,加两元可以换大杯饮料。”

“您稍等,马上就好。”

“这是您的小票,请到旁边取餐。”

我学着说。

开始有点生涩。

后来就熟练了。

一直忙到中午一点。

人才少些。

王姐说可以吃饭了。

员工餐。

两荤一素。

米饭管够。

我打了饭。

坐到角落里吃。

饿坏了。

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雅端着餐盘坐过来。

“怎么样?累吗?”

“还好。”

“习惯就好,刚开始都这样。”

“嗯。”

吃完饭。

休息半小时。

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

早班结束。

我换了衣服。

准备回宿舍。

王姐叫住我。

“蒋媛。”

“嗯?”

“今天干得不错。”

“谢谢王姐。”

“明天继续。”

“好。”

走出店门。

阳光正好。

我伸了个懒腰。

身体很累。

但心里很踏实。

这种踏实。

是靠自己挣来的。

不是别人施舍的。

也不是用亲情换来的。

纯粹,干净。

回宿舍的路上。

我路过一家书店。

走进去。

看了看会计考试的书。

很厚。

很贵。

一本就要一百多。

我没买。

现在没钱。

等发了工资再说。

走出书店。

手机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媛媛,是我。”

是蒋玉玲。

她换了个号码打来的。

“姑妈。”

“你……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

“快餐店。”

“快餐店?你……你怎么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那种地方不干净,又累,工资又低。”

“挺好的,包吃住。”

蒋玉玲沉默了几秒。

“媛媛,你回来吧。”

“便利店的工作还给你留着。”

“住宿费……两千,不,一千五行不行?”

“姑妈知道错了,不该逼你。”

“你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听起来很真诚。

但我已经不信了。

“姑妈,我现在挺好的。”

“工作稳定,住得也还行。”

“您不用操心。”

“可是……快餐店能有什么前途?”

“便利店好歹是自己的生意,以后还能让你接手。”

“接手?”

我笑了。

“接手之后呢?”

“每个月给您交租金?”

“还是给赵子豪打工?”

蒋玉玲又被噎住了。

“媛媛,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我真的觉得现在挺好。”

“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也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说完。

我挂了电话。

拉黑这个号码。

有些人。

有些关系。

断了就断了。

没必要再拉扯。

回到宿舍。

小雅在睡觉。

李萌在玩手机。

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

客人的脸。

王姐的声音。

小雅的笑容。

还有蒋玉玲的哭声。

都过去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

像流水。

不快不慢。

我在快餐店的工作渐渐上手。

点餐,送餐,收拾桌子,打扫卫生。

这些活计重复,枯燥。

但比在便利店时多了点什么。

大概是尊重。

王姐要求严,但不刻薄。

做得好会夸。

做错了会骂。

骂完就完,不翻旧账。

同事之间相处也简单。

上班各干各的。

下班各自回宿舍。

偶尔一起吃饭,聊聊八卦,吐槽客人。

没有亲戚关系的牵扯。

没有谁欠谁的人情。

清楚,明白。

试工三天后。

王姐把我叫到休息室。

“蒋媛,你留下。”

“从今天开始算正式工。”

“月薪4200,全勤200。”

“宿舍免费住,但水电费平摊。”

“吃饭在店里,员工餐。”

“有问题吗?”

“没有。”

“行,好好干。”

“谢谢王姐。”

我走出休息室。

心里松了口气。

工作稳了。

住的地方也稳了。

虽然只是四人间。

虽然工资不高。

但足够我活下去。

甚至还能存点钱。

第一个月。

我上早班。

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

下班后,时间还早。

我去了附近的图书馆。

办了一张借书卡。

免费的。

可以借书,也可以在阅览室看书。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翻开带来的会计基础教材。

是前几天在网上买的二手书。

五十块。

有点旧,但内容齐全。

我想考会计证。

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总得试试。

在北京。

没点技能。

只能一直干服务员。

看书看到六点。

图书馆要关门了。

我收拾东西。

回宿舍。

小雅上晚班,还没回来。

李萌在敷面膜。

“回来啦?”

“嗯。”

“又去看书了?”

“嗯。”

“你真用功。”

李萌撕下面膜。

“不过考那玩意儿有用吗?”

“不知道,学了再说。”

“也是,多学点没坏处。”

她爬上床。

玩手机。

我洗漱完。

也爬上床。

继续看书。

看到十点。

眼睛累了。

关灯睡觉。

这样的日子。

重复了一周。

直到第一个发薪日。

下午三点。

早班结束。

王姐把我叫到办公室。

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你半个月的工资。”

“2100。”

“数数。”

我接过信封。

有点厚度。

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用数了。”

“那行,签个字。”

我在工资表上签了名。

王姐收起表。

“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谢谢王姐。”

走出办公室。

我捏着信封。

手心有点出汗。

回到休息室。

关上门。

才打开信封。

一沓现金。

红的一百。

绿的五十一十。

我一张一张数。

十张一百的。

两张五十的。

十张十块的。

正好2100。

我数了三遍。

确认没错。

然后拿出手机。

给妈转账。

1500。

附言:“妈,我发工资了。”

几乎下一秒。

妈就回了。

“怎么这么多?”

“你不是刚去吗?”

“是不是又省吃俭用了?”

“妈不要,你自己留着花。”

我回:“我有钱,这是给你的。”

妈:“你自己在北京,用钱的地方多,别给我。”

我:“妈,你拿着,不然我生气了。”

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

回了个大哭的表情。

“女儿长大了。”

我看着这五个字。

眼眶有点热。

但没哭。

哭什么。

这是好事。

我能养活自己了。

还能给家里钱了。

把剩下的600块收好。

放在钱包最里层。

这是我这半个月的生活费。

足够了。

下班后。

我没去图书馆。

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些日用品。

牙膏,牙刷,洗发水,洗衣液。

还买了两包零食。

准备分给小雅和李萌。

回到宿舍。

小雅已经回来了。

正在泡面。

“发工资了?”

她看到我手里的袋子。

“嗯。”

“请客?”

“请你吃零食。”

我把零食递给她。

“哇,谢谢!”

小雅接过去。

撕开包装。

“你也太客气了。”

“应该的。”

李萌也凑过来。

“见者有份啊。”

“有有有。”

我把另一包递给她。

“谢谢媛媛。”

三个人围在一起。

吃零食。

聊天。

“你发了多少?”

小雅问。

“2100。”

“半个月?”

“嗯。”

“可以啊,比我当初多。”

“我也是。”

李萌说。

“第一个月才1800。”

“王姐对新人还不错。”

“嗯。”

聊了一会儿。

小雅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考会计证。”

“然后呢?”

“然后找会计工作。”

“会计挣得多吗?”

“不知道,应该比服务员多吧。”

“也是,服务员没前途。”

“那你呢?”

我问小雅。

“我啊,没什么打算。”

“干一天算一天。”

“等攒够钱,回老家开个小店。”

“你呢?”

我问李萌。

“我还没想好。”

“先干着吧。”

“北京太大了,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迷路。”

李萌笑起来。

我也笑了。

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

挤在一间小小的宿舍里。

聊着各自的未来。

虽然模糊。

但总归是有的。

第二天上班。

王姐把我调到收银台。

“你心细,收银合适。”

“好。”

收银比点餐累。

一直站着。

手不停地操作。

还得记各种优惠。

但工资一样。

我无所谓。

干就是了。

中午忙的时候。

店里进来一个人。

我低头找零。

“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

“蒋媛?”

声音很熟。

我抬起头。

是赵子豪。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男生。

不是上次那两个。

但打扮差不多。

潮牌,染发,吊儿郎当。

“姐?”

赵子豪一脸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我在这儿工作。”

“工作?服务员?”

他语气里的轻蔑很明显。

“嗯。”

“你……你不是在快餐店吗?”

“这就是快餐店。”

赵子豪上下打量我。

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东西。

“你真在这儿干啊?”

“我以为姑妈骗我的。”

“她说你赌气跑了,去干服务员。”

“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我没说话。

“你要点什么?”

“点餐。”

赵子豪看了看菜单。

“来三个汉堡,三杯可乐,三份薯条。”

“在这吃还是带走?”

“在这吃。”

“好的,一共108。”

赵子豪拿出手机扫码。

付了钱。

“取餐号是17,请稍等。”

我递给他小票。

他接过。

没走。

靠在柜台边。

“姐,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便利店的工作,姑妈还给你留着呢。”

“不用了。”

“你真行。”

赵子豪撇嘴。

“为了赌气,干这种活儿。”

“有什么不好?”

“丢人。”

他说得很直接。

“咱们家亲戚,谁干服务员啊?”

“传出去多难听。”

我看着他。

这个比我小四岁的表弟。

脸上写满了“看不起”三个字。

“我靠双手挣钱,不丢人。”

“随你便。”

赵子豪拿了餐。

和那两个男生找了位置坐下。

一边吃一边往我这边看。

指指点点。

有说有笑。

我知道他们在说我。

但我没在意。

继续工作。

嘴长在别人身上。

爱怎么说怎么说。

下午三点。

我下班。

换好衣服走出店门。

赵子豪他们还没走。

坐在门口的花坛边抽烟。

看到我。

赵子豪站起来。

“姐,聊两句?”

“聊什么?”

“姑妈让我劝你回去。”

“不用劝了,我不会回去的。”

“你还在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回去?”

“因为没必要。”

赵子豪皱起眉头。

“姐,你别傻了。”

“快餐店能有什么前途?”

“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服务员。”

“便利店好歹是自己的生意。”

“以后姑妈老了,店还不是你的?”

“我的?”

我笑了。

“你会让给我吗?”

赵子豪愣了一下。

“我……我又不稀罕。”

“你不稀罕,但你爸妈稀罕。”

“他们辛辛苦苦开的店,会给我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你是亲戚。”

“亲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亲戚会让我交三千块住宿费吗?”

“亲戚会让我睡储藏室吗?”

“亲戚会让我吃冷馒头咸菜吗?”

赵子豪被我问住了。

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子豪,你还小。”

“有些事你不懂。”

“但你要记住。”

“亲情不是用来算计的。”

“一旦开始算计,就什么都没了。”

我说完。

转身要走。

“姐!”

赵子豪叫住我。

“如果……如果姑妈不要你住宿费了呢?”

“你回不回去?”

“不回。”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

“工作,住的地方,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踏实。”

赵子豪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不解。

有恼怒。

也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随你吧。”

他扔下烟头。

用脚踩灭。

“以后别后悔。”

“不会的。”

我走了。

没回头。

后悔?

我只会后悔没早点离开。

晚上。

回到宿舍。

小雅凑过来。

“今天那个男生是你弟?”

“表弟。”

“哦,看起来挺社会的。”

“被惯坏了。”

“他找你干嘛?”

“劝我回去。”

“回哪儿?”

“亲戚家。”

“哦。”

小雅没再多问。

她知道我不想说。

李萌在刷手机。

忽然叫起来。

“哎,你们看这个。”

“什么?”

“一个帖子,吐槽亲戚的。”

“说有个女生去北京投奔姑妈,姑妈让她交住宿费,她一气之下去住酒店了。”

“下面评论好多。”

我愣了一下。

走过去看。

李萌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

标题:“吐槽我那个精于算计的姑妈,来北京让我交三千住宿费,我住酒店去了。”

内容很详细。

从接风宴开始。

到储藏室。

到便利店工作。

到搬去酒店。

几乎就是我经历的事。

只是换了人名地名。

下面评论已经几百条。

“这种亲戚太恶心了。”

“三千?抢钱啊?”

“楼主做得对,就该搬出去。”

“亲戚之间还算这么清楚,不如陌生人。”

“楼主现在怎么样了?”

“找到工作了吗?”

“抱抱楼主。”

我翻了几页。

心里有点慌。

谁发的?

小雅也凑过来看。

“这剧情怎么这么熟?”

她看看帖子。

又看看我。

“媛媛,该不会是你吧?”

我没说话。

李萌也反应过来了。

“真的是你?”

“嗯。”

“我去,你还有这经历?”

“怎么不早说?”

“没什么好说的。”

“这还没什么好说的?”

李萌激动起来。

“这种亲戚就该曝光!”

“让他们社死!”

“不是……没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他们这么对你,你还帮他们说话?”

“我不是帮他们说话。”

“我只是觉得,过去了就过去了。”

“现在挺好,不想再提。”

小雅拍拍我的肩。

“我懂。”

“有些事,提起来就难受。”

“不如算了。”

“嗯。”

李萌还是愤愤不平。

“便宜他们了。”

“要是我,非得闹得人尽皆知。”

“让他们在亲戚圈里抬不起头。”

我没接话。

心里却想。

也许已经人尽皆知了。

不然妈怎么会知道?

舅舅怎么会打电话?

这个帖子。

说不定就是哪个亲戚发的。

谁知道呢。

不重要了。

我现在的生活。

跟他们没关系了。

又过了几天。

发工资后的第一个周末。

我休息。

去了一趟书店。

买了会计考试的习题集。

又贵了。

一百二。

心疼。

但咬咬牙买了。

回到宿舍。

开始做题。

很难。

很多概念不懂。

我一边翻书一边做。

进度很慢。

但没放弃。

小雅说。

“你真拼。”

“不拼不行。”

“也是,北京这地方,不拼活不下去。”

李萌在刷招聘网站。

“我想换个工作。”

“换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想干服务员了。”

“那你找找看。”

“嗯。”

下午。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

没接。

又响。

还是同一个。

我接起来。

“喂?”

“是蒋媛吗?”

“我是。”

“我是你舅舅。”

舅舅?

我愣了一下。

舅舅在老家。

很少给我打电话。

“舅舅,有事吗?”

“媛媛,你在北京怎么样?”

“挺好的。”

“我听说……你从你姑妈家搬出来了?”

“嗯。”

“为什么?”

“不太合适。”

“是不是他们让你交住宿费?”

“……是。”

舅舅在那边叹了口气。

“你姑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懂事,赌气跑了。”

“还说你去干服务员,丢家里的脸。”

“让我劝你回去。”

我握着手机。

没说话。

“媛媛,舅舅不是来劝你的。”

“我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对。”

“你姑妈那人,从小就精。”

“你姑父更是抠门。”

“他们算计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能自己搬出来,自己找工作,舅舅为你骄傲。”

“真的?”

“真的。”

舅舅的声音很认真。

“别听他们瞎说。”

“服务员怎么了?靠双手挣钱,不丢人。”

“你爸妈那边,我去说。”

“让他们别担心。”

“谢谢舅舅。”

“谢什么,一家人。”

“你在北京好好的,有事给舅舅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

我心里暖了一下。

原来。

不是所有亲戚都那样。

还是有明白人的。

晚上。

妈又发来消息。

“媛媛,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了。”

“说你在北京挺好的。”

“让我别听你姑妈瞎说。”

“你真的好吗?”

“真的。”

“工作累不累?”

“不累。”

“住得习惯吗?”

“习惯。”

“钱够花吗?”

“够。”

“别省着,该花的花。”

“知道了。”

“妈,你跟爸都好吧?”

“好,都好。”

“你爸还说,等过年你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嗯。”

“妈……”

“嗯?”

“我爱你。”

妈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

“妈也爱你。”

我看着这行字。

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这次。

不是委屈。

是释然。

一切都好起来了。

真的。

一个月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快餐店的工作我已经完全熟悉。

收银,点餐,打扫,甚至偶尔还能去后厨帮帮忙。

王姐说我学得快。

手脚也麻利。

“好好干,下个月给你调班,上晚班补贴高点。”

“谢谢王姐。”

晚班补贴一小时多五块。

一个月能多几百。

我挺满意。

宿舍生活也习惯了。

小雅爱干净。

李萌有点邋遢。

但人都不错。

偶尔一起逛街。

买点打折的衣服。

吃顿麻辣烫。

日子平淡。

但安心。

会计证的书看了一半。

习题做了不少。

还是有些难。

但慢慢来。

我不急。

发第二次工资的时候。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新外套。

两百块。

打折的。

穿上身,在镜子前照了照。

还行。

至少不像刚来北京时那么土了。

周末。

我上晚班。

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

店里人不多。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

看着窗外的街道。

秋意渐浓。

树叶开始黄了。

风吹过,落了一地。

“欢迎光临。”

门被推开。

我习惯性地说。

抬起头。

愣住了。

是蒋玉玲。

她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灰色外套。

头发有点乱。

脸色憔悴。

眼袋很重。

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姑妈?”

“媛媛。”

她走过来。

脚步有点慢。

“我……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能……能找个地方聊聊吗?”

我看了一眼店里。

这个点客人不多。

王姐在后厨。

“我还有工作。”

“就一会儿,十分钟。”

蒋玉玲的声音带着恳求。

我犹豫了一下。

“我去跟店长说一声。”

“好。”

我走到后厨。

跟王姐说亲戚来找,出去十分钟。

王姐看了一眼外面的蒋玉玲。

“去吧,快点回来。”

“谢谢王姐。”

我脱下围裙。

走出店门。

蒋玉玲跟在我后面。

我们走到店旁边的巷子口。

那里有棵老槐树。

树下有几个石凳。

“坐吧。”

我指了指石凳。

蒋玉玲坐下。

我也坐下。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姑妈,找我什么事?”

我开门见山。

不想绕弯子。

蒋玉玲搓着手。

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媛媛,你……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累不累?”

“不累。”

“住的地方呢?”

“还行。”

“吃饭呢?”

“店里管饭。”

一问一答。

像陌生人之间的寒暄。

蒋玉玲沉默了一会儿。

“媛媛,姑妈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之前的事。”

“之前什么事?”

“就是……住宿费的事。”

她抬起头。

看着我。

眼圈有点红。

“姑妈知道,那事儿做得不对。”

“你姑父那人,就是抠门,心眼不坏。”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等她继续。

“这些年,我们在北京也不容易。”

“房贷车贷,你表弟上学,处处都要钱。”

“姑妈身体你也知道,腰疼得厉害,医生说要休息。”

“店里没个靠谱的人,上次请了个临时工,手脚不干净,偷了八百多块钱的货。”

她说着说着。

眼泪掉下来。

“媛媛,姑妈知道错了。”

“你回来吧。”

“回来帮帮姑妈。”

“店里没"

"你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泪。

心里没什么波动。

甚至有点想笑。

“姑妈,我现在有工作了。”

“我知道,但快餐店能有什么前途?”

“服务员,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服务员。”

“便利店好歹是自己的生意。”

“你回来,姑妈给你开工资,一个月四千。”

“住家里,不收你住宿费了。”

“你就当帮姑妈一个忙,行不行?”

她伸出手。

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有点尴尬。

“四千?”

“嗯,四千。”

“包吃住?”

“包,都包。”

“像以前一样,住储藏室?”

“不,不住储藏室。”

蒋玉玲急忙说。

“客房收拾出来了,你住客房。”

“床,衣柜,书桌,都给你买新的。”

“你看行不行?”

我没立刻回答。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有哀求。

有期待。

但深处。

还是算计。

“姑妈,您身体不好,就请个人吧。”

“北京这么大,请个人不难。”

“工资开到四千五,包吃住,应该有人愿意来。”

蒋玉玲的脸色变了。

从哀求。

变成失望。

再变成尴尬。

“媛媛,你还在生姑妈的气?”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肯回来?”

“因为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你是自家人,自家人不比外人强?”

“自家人?”

我笑了一下。

“自家人会让我交三千块住宿费吗?”

“自家人会让我睡储藏室吗?”

“自家人会让我吃冷馒头咸菜吗?”

蒋玉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那……那不是过去了吗?”

“姑妈都道歉了。”

“你也说了,你姑父心眼不坏,就是抠门。”

“现在他不抠了,不要你住宿费了。”

“还给你开四千工资。”

“你还要怎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埋怨。

好像我不识抬举。

“姑妈,我不是要怎样。”

“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工作稳定,住得踏实。”

“不想再回去了。”

“你!”

蒋玉玲站起来。

“你怎么这么倔?”

“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我也站起来。

“为了我好,就是让我交三千块住宿费?”

“为了我好,就是让我睡储藏室?”

“为了我好,就是把我当廉价劳动力?”

“姑妈,您的好,我承受不起。”

蒋玉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不懂事!不体谅长辈!”

“我们供你吃供你住,还给你开工资,哪里对不起你了?”

“是,你们没对不起我。”

“是我对不起你们。”

“我不该来北京。”

“不该投奔你们。”

“不该指望亲戚帮忙。”

“都是我的错。”

我说得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针。

扎在她心上。

蒋玉玲瞪着我。

胸口起伏。

“好,好,你有骨气。”

“那你就在快餐店干一辈子服务员吧!”

“看看能有什么出息!”

“谢谢姑妈关心。”

“我会好好干的。”

蒋玉玲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

又停下。

回头看我。

“媛媛,你再考虑考虑。”

“便利店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生意。”

“以后……以后说不定就是你的。”

“我的?”

我笑了。

“赵子豪会答应吗?”

“他……他还小,不懂事。”

“以后会懂的。”

“姑妈,别骗自己了。”

“您心里清楚,便利店是给谁留的。”

“不是我。”

“是赵子豪。”

蒋玉玲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您回去吧。”

“店里没人看,别又丢东西。”

我说完。

转身往店里走。

“媛媛!”

蒋玉玲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王姐从后厨探出头。

“聊完了?”

“嗯。”

“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准备一下,晚高峰要来了。”

“好。”

我重新系上围裙。

站回收银台。

透过玻璃窗。

看到蒋玉玲还站在槐树下。

身影佝偻。

看起来有点可怜。

但我没心软。

可怜之人。

必有可恨之处。

晚高峰来了。

客人一波接一波。

我忙得脚不沾地。

点餐,收钱,找零。

重复再重复。

脑子里没空想别的。

等忙完。

已经九点多。

客人少了。

我喘口气。

倒了杯水。

站在柜台后面慢慢喝。

王姐走过来。

“刚才那是你姑妈?”

“嗯。”

“来劝你回去?”

“嗯。”

“你怎么想?”

“不回去。”

王姐点点头。

“你做得对。”

“有些亲戚,比陌生人还不如。”

“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

“你让一寸,他就占一尺。”

“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对谁都好。”

我看着王姐。

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脸上有岁月的痕迹。

但眼神很亮。

“王姐,您也有这样的亲戚?”

“多了去了。”

王姐笑了笑。

“我当年出来打工,投奔我表哥。”

“他让我交房租,让我做饭洗碗,让我给他带孩子。”

“一个月给我八百块,还说对我多好。”

“我干了三个月,受不了,走了。”

“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人呐,得靠自己。”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只有自己最可靠。”

“嗯。”

我点头。

深以为然。

下班后。

回到宿舍。

小雅已经睡了。

李萌还在刷手机。

看到我回来。

小声说。

“你姑妈又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了。”

“在店门口转悠。”

“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

我脱下外套。

“她可怜,谁可怜我?”

“也是。”

李萌翻了个身。

“你当初睡储藏室的时候,她可没觉得你可怜。”

“是啊。”

“所以别心软。”

“我没心软。”

洗漱完。

躺在床上。

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蒋玉玲的话。

“你就当帮姑妈一个忙。”

“便利店好歹是自己的生意。”

“以后说不定就是你的。”

每一句。

都像是糖衣炮弹。

甜言蜜语包裹着算计。

我要是回去了。

会怎么样?

住客房。

拿四千工资。

然后呢?

继续看店。

继续被赵子豪使唤。

继续听赵志刚的冷言冷语。

然后等赵子豪大学毕业。

接手便利店。

我被一脚踢开。

或者。

继续留下。

当个廉价店长。

领一份微薄薪水。

看人脸色过日子。

不。

我不要。

我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发来的消息。

“媛媛,你姑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你不懂事,不肯回去。”

“说她身体不好,店里没人看。”

“让我劝劝你。”

“你怎么说?”

“我说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管不了。”

“她生气了,说我们一家人都不懂事。”

“然后挂了。”

我看着屏幕。

能想象蒋玉玲气急败坏的样子。

“妈,你别理她。”

“我知道,我不会理的。”

“你爸让我问你,钱够不够花。”

“够,我刚发了工资。”

“那就好。”

“你在北京好好的,别委屈自己。”

“嗯。”

“过年早点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好。”

放下手机。

心里踏实了。

父母站在我这边。

舅舅站在我这边。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上班。

一切照旧。

中午的时候。

赵志刚来了。

他穿着一身西装。

提着公文包。

像是刚下班。

“欢迎光临。”

我说。

他走到柜台前。

看着我。

眼神复杂。

“蒋媛。”

“姑父。”

“能聊聊吗?”

“现在是上班时间。”

“就五分钟。”

我看了一眼店里。

这个点人不多。

“我去跟店长说一声。”

“好。”

我走到后厨。

跟王姐说了一下。

王姐皱眉。

“又是亲戚?”

“嗯。”

“事真多。”

“就五分钟。”

“去吧,快点。”

“谢谢王姐。”

我走出去。

赵志刚站在门口。

“去那边说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巷子。

还是那棵槐树。

还是那个石凳。

“坐。”

他先坐下。

我站着。

“姑父,有话直说。”

“行。”

赵志刚看着我。

“你姑妈昨天来找你了?”

“嗯。”

“她回去哭了一晚上。”

“说我逼走了你。”

“说我抠门。”

“说我不讲亲情。”

“你觉得,我错了吗?”

我没说话。

“北京什么房价,你知道吗?”

“就我们家那地段,一个单间租出去,至少四千五。”

“我收你三千,贵吗?”

“不贵。”

“那我错在哪?”

“您没错。”

“错的是我。”

“我不该来。”

“不该指望亲戚帮忙。”

“不该把亲情当筹码。”

赵志刚被我噎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亲兄弟明算账,这很正常。”

“正常?”

我看着他。

“姑父,您知道我第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多少?”

“两千。”

“您收我三千住宿费。”

“我还得倒贴一千。”

“这正常吗?”

赵志刚的脸色变了。

“那是你姑妈定的工资,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您不是一家之主吗?”

“便利店不是您家的吗?”

“工资多少,您会不知道?”

赵志刚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好,就算我不知道。”

“但那也是你情我愿的事。”

“我没逼你。”

“是,您没逼我。”

“您只是给了我两个选择。”

“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我选了滚蛋。”

“现在您又来找我,让我回去。”

“凭什么?”

“凭我是你姑父!”

赵志刚声音提高。

“凭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笑了。

“一家人会让我睡储藏室?”

“一家人会让我吃冷馒头咸菜?”

“一家人会在我搬出去后,在亲戚面前说我坏话?”

“姑父,您对‘一家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赵志刚瞪着我。

胸口起伏。

“蒋媛,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是您先过分的。”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如果这叫过分,那我认了。”

赵志刚站起来。

“行,你有骨气。”

“那你就在这干一辈子服务员吧!”

“看看你能混出什么名堂!”

“谢谢姑父关心。”

“我会努力的。”

赵志刚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

又回头。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我不该那么对你。”

“说你是孩子,让我让着你。”

“我没让吗?”

“我让你住了七天,没收你一分钱。”

“我还给你工作,给你饭吃。”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您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对不起您。”

“我不该来打扰您的生活。”

“都是我的错。”

“您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打扰您了。”

赵志刚被我气得说不出话。

最后扔下一句。

“好自为之!”

走了。

我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

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

撕破脸皮之后。

这么轻松。

回到店里。

王姐看我一眼。

“没事吧?”

“没事。”

“你姑父?”

“嗯。”

“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

“你回了?”

“没。”

“那就好。”

王姐拍拍我的肩。

“有些亲戚,就是见不得你好。”

“你好了,他们嫉妒。”

“你不好,他们嘲笑。”

“离远点,对谁都好。”

“嗯。”

我重新站回收银台。

继续工作。

生活还在继续。

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止。

也不会因为谁的挽留而回头。

晚上下班。

回到宿舍。

小雅和李萌都在。

“媛媛,你姑父也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小雅说。

“在店门口,跟你说话,脸色很臭。”

“嗯。”

“又劝你回去?”

“嗯。”

“你怎么说?”

“我说不回去。”

“漂亮!”

李萌竖起大拇指。

“就得这样!”

“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不过……”

小雅犹豫了一下。

“你以后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

“应该不会。”

“毕竟亲戚,闹太僵不好。”

“亲戚?”

李萌嗤笑。

“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

“断了干净。”

“是啊。”

我爬上床。

“断了干净。”

从此以后。

桥归桥。

路归路。

各不相干。

时间过得很快。

像翻书。

一页一页。

转眼就是一个月后。

北京的秋天彻底来了。

早晚温差大。

风也凉了。

我换上了那件新买的外套。

走在街上,不再觉得冷。

快餐店的工作已经得心应手。

王姐让我带新来的小妹。

教她收银,教她点餐。

“媛媛姐,这个优惠怎么算?”

“这样,先按这个键,再按这个。”

“哦,懂了,谢谢姐。”

小妹学得很快。

嘴也甜。

总是“姐、姐”地叫。

我忽然意识到。

我也成了别人眼中的“老员工”。

有点感慨。

但更多的是踏实。

会计证的书看完了。

习题也做完了。

报名了年底的考试。

报名费一百二。

有点贵。

但值得。

如果能考过。

明年就能找会计相关的工作。

哪怕是从打杂开始。

也比服务员强。

宿舍里。

小雅还是老样子。

干一天算一天。

李萌找到了新工作。

在一家服装店做导购。

工资高一点,但不包住。

她搬出去了。

临走前请我和小雅吃了顿饭。

“以后常联系。”

“嗯,常联系。”

“有事打电话。”

“好。”

李萌走后。

宿舍空了一张床。

很快来了新人。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刚从老家出来。

胆子小,不爱说话。

我和小雅帮她收拾东西。

带她熟悉环境。

“谢谢姐。”

她小声说。

像极了一个月前的我。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发第三次工资的时候。

我拿到了一笔奖金。

王姐说。

“这个月表现不错,客人投诉少,营业额有增长。”

“这是你的奖金,五百。”

“谢谢王姐。”

我接过信封。

心里高兴。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被认可。

下班后。

我给妈转了三千。

妈打电话过来。

“怎么又转这么多?”

“我发奖金了。”

“你自己留着,别总给我。”

“妈,你就收着吧。”

“爸腰不好,让他去看看。”

“你弟上学也要钱。”

“家里开销大。”

“我在北京花不了多少。”

“你这孩子……”

妈在那边哽咽了。

“妈,我挺好的。”

“你别担心。”

“嗯,妈不担心。”

“你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些水果。

宿舍里三个人分着吃。

新来的女孩叫小雨。

怯生生地接过苹果。

“谢谢姐。”

“不客气。”

周末休息。

小雅约我去逛街。

“我想买件羽绒服。”

“冬天快来了。”

“好啊。”

我们坐地铁去商场。

人很多。

熙熙攘攘。

小雅拉着我。

挤进人群。

“这件怎么样?”

“还行。”

“那件呢?”

“颜色太艳了。”

“这个呢?”

“款式老了。”

挑了半天。

小雅买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五百块。

打折的。

“媛媛,你不买吗?”

“我再看吧。”

“你现在这件外套过不了冬。”

“我知道,等下个月发工资再买。”

“也行。”

逛完街。

我们找了一家面馆吃午饭。

“两碗牛肉面。”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

热气腾腾。

小雅加了很多辣椒。

吃得满头汗。

“爽!”

我笑她。

“小心上火。”

“不怕。”

吃到一半。

小雅忽然说。

“哎,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蒋玉玲。

她站在对面的超市门口。

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

看起来很沉。

腰弯着。

脸色还是不好。

“你姑妈。”

“嗯。”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吧。”

“她好像看见我们了。”

果然。

蒋玉玲抬起头。

朝这边看过来。

目光和我对上。

愣了一下。

然后提着袋子走过来。

“媛媛。”

“姑妈。”

“逛街啊?”

“嗯。”

“这位是?”

“我同事,小雅。”

“阿姨好。”

小雅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

蒋玉玲点点头。

“吃饭呢?”

“嗯。”

“这家面不错,我常来。”

“是吗。”

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姑妈,你买东西啊?”

我打破沉默。

“嗯,买点日用品。”

“你姑父腰疼,买点膏药。”

“哦。”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呢?”

“还行。”

“住的地方呢?”

“也还行。”

又是一问一答。

像陌生人。

蒋玉玲沉默了一会儿。

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什么?”

“一点钱,你拿着买书。”

“你不是要考会计证吗?”

“买书要钱。”

我愣了一下。

“不用了,姑妈,我有钱。”

“拿着吧。”

“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姑妈之前……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很低。

带着愧疚。

“这钱不多,就几百。”

“你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我没接。

“姑妈,您别这样。”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我现在真的挺好。”

“这钱您留着,给姑父买药。”

蒋玉玲的手停在半空。

有点僵硬。

“你……还在生姑妈的气?”

“没有。”

“那为什么不收?”

“因为不需要了。”

我看着她。

“姑妈,有些事,不是钱能弥补的。”

“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您已经做了。”

“什么?”

“您让我学会了自立。”

“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

“这比钱重要。”

蒋玉玲看着我。

眼圈红了。

“媛媛,你长大了。”

“嗯。”

“比你表弟强。”

“子豪他……”

“他还是老样子。”

“整天玩,不上进。”

“店里也不去。”

“一说他就吵架。”

“你姑父管不了他。”

“我也管不了。”

她说着说着。

眼泪掉下来。

“姑妈有时候想,要是你是我女儿多好。”

“懂事,勤快,不让人操心。”

“可惜……”

“姑妈。”

我打断她。

“子豪还小,以后会懂的。”

“但愿吧。”

她擦了擦眼泪。

“那……这钱你真不要?”

“不要。”

“好吧。”

她把信封收回去。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您也是。”

“多注意身体。”

“嗯。”

蒋玉玲提着袋子走了。

背影有些蹒跚。

小雅看着我。

“你姑妈好像老了很多。”

“嗯。”

“你不收钱,是对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有些钱,拿了,关系就更说不清了。”

“你现在这样挺好,清清楚楚。”

我笑了。

“你懂我。”

“那当然,咱们可是室友。”

吃完面。

我们走出面馆。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去哪?”

“回去吧。”

“好。”

回到宿舍。

小雨在看书。

看到我们回来。

抬起头。

“姐,你们回来了。”

“嗯,你看的什么书?”

“会计基础。”

“你也想考会计证?”

“嗯,我想学点东西。”

“挺好的,加油。”

“谢谢姐。”

晚上。

躺在床上。

手机震动。

是赵子豪发来的微信。

“姐,在吗?”

我犹豫了一下。

回。

“在。”

“能借我点钱吗?”

“多少?”

“五百。”

“干什么用?”

“交话费。”

“你爸妈不给吗?”

“跟他们吵架了,不想问他们要。”

“为什么吵架?”

“他们嫌我花钱多。”

“我一个月才花两千,多吗?”

“我同学一个月都四五千。”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

他又发。

“姐,你就借我吧。”

“下个月还你。”

“我现在真的没钱了。”

“手机要停机了。”

我叹了口气。

转账。

五百。

“谢谢姐!”

“你真好!”

“下个月一定还你!”

我没指望他还。

就当是最后一次。

对这个表弟。

我仁至义尽了。

第二天上班。

王姐告诉我。

我被调去学做餐了。

“后厨缺人,你愿意去吗?”

“愿意。”

“学做餐辛苦,但学会了能涨工资。”

“以后还能当副店长。”

“好。”

“那就从明天开始。”

“先跟师傅学。”

“谢谢王姐。”

“好好干。”

“嗯。”

晚上回宿舍。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小雅和小雨。

“恭喜啊!”

“媛媛姐真厉害!”

“以后当副店长,别忘了我们。”

“怎么会。”

我笑着。

心里有点期待。

新的一页。

又要开始了。

一个月后。

我学会了做店里的大部分餐品。

汉堡,薯条,炸鸡,饮料。

师傅说我学得快。

手稳,心细。

“以后可以带徒弟了。”

“谢谢师傅。”

工资涨了五百。

现在一个月4700。

加上全勤奖,能到4900。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绒服。

三百块。

打折的。

很暖和。

穿上身。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红润。

眼神明亮。

不再是那个刚来北京时。

怯生生的小姑娘了。

时间。

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会计考试的日子近了。

我每天下班后都看书。

做题。

小雨也在看。

有时候我们一起讨论。

“这个分录怎么做?”

“这样,借银行存款,贷主营业务收入。”

“哦,懂了。”

“这个公式呢?”

“这个比较复杂,我讲给你听。”

互相帮助。

互相鼓励。

日子过得充实。

考试前一天。

妈打电话来。

“媛媛,明天考试了吧?”

“嗯。”

“紧张吗?”

“有点。”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考不过也没关系。”

“大不了明年再考。”

“嗯。”

“妈给你转了点钱,你买点好吃的。”

“不用了妈,我有钱。”

“拿着,听话。”

“那……好吧。”

挂了电话。

收到转账。

五百。

我鼻子一酸。

不管走多远。

父母的爱。

永远是最坚实的后盾。

考试那天。

我早早起床。

吃了早饭。

坐地铁去考场。

人很多。

大多是年轻人。

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

深呼吸。

然后开始答题。

题目不算难。

但题量大。

我写得手酸。

但没停。

一直写到最后一分钟。

交卷。

走出考场。

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

我尽力了。

回宿舍的路上。

路过姑妈家的便利店。

我停下脚步。

看了看。

店里有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

在收银台后面坐着。

打瞌睡。

蒋玉玲不在。

可能在家休息。

赵子豪也不在。

可能在网吧。

赵志刚更不可能在。

他还在上班。

一切如常。

只是。

都与我无关了。

我转身离开。

没再回头。

又过了一个月。

会计考试成绩出来了。

我过了。

六十分。

擦边过。

但过了就是过了。

我拿着成绩单。

在宿舍里跳起来。

“过了!我过了!”

小雅和小雨围过来。

“恭喜啊!”

“媛媛姐真棒!”

“请客请客!”

“好,我请客!”

我们三个人去吃了火锅。

庆祝。

热气腾腾的火锅。

红油翻滚。

我们涮着肉。

喝着饮料。

聊着未来。

“我打算明年考初级。”

“我打算换个工作。”

“我打算回老家。”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打算。

但此刻。

我们在一起。

开心地笑着。

这就是生活吧。

有苦有甜。

有离别有相聚。

但总归是向前的。

年底。

快餐店开年会。

王姐宣布。

我被提拔为副店长。

工资涨到5500。

有季度奖金。

我站在台上。

接过证书。

手有点抖。

“谢谢王姐。”

“谢谢大家。”

“我会继续努力的。”

台下响起掌声。

小雅在下面冲我竖大拇指。

我笑了。

这一年。

跌跌撞撞。

但总算站稳了脚跟。

春节前夕。

我买了回家的票。

高铁。

六个小时。

爸妈在车站接我。

看到我。

妈跑过来抱住我。

“媛媛,瘦了。”

“没瘦,还胖了呢。”

“瞎说。”

爸接过我的行李。

“走,回家。”

“你妈做了红烧肉。”

“就等你呢。”

“好。”

坐在回家的车上。

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

心里暖洋洋的。

家。

永远是港湾。

除夕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

欢声笑语。

“媛媛,在北京辛苦吗?”

爸问。

“不辛苦。”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

“嗯。”

吃完饭。

我帮妈洗碗。

“妈,姑妈家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你姑妈腰疼,经常去医院。”

“你姑父还是老样子,抠门。”

“你表弟……听说挂科了,要补考。”

“哦。”

“你舅舅前几天来电话,问你怎么样。”

“我说你挺好的,当副店长了。”

“你舅舅夸你有出息。”

“嗯。”

“媛媛。”

“嗯?”

“妈以前总觉得,亲戚之间要互相帮衬。”

“现在想想,也不全是。”

“有些人,不值得。”

“你做得对。”

我抱住妈。

“妈,谢谢你。”

“谢什么,傻孩子。”

春节假期很快过去。

我收拾行李。

准备回北京。

妈给我塞了好多吃的。

腊肠,腊肉,酱菜。

“妈,太多了。”

“不多,带着,分给同事。”

“好吧。”

爸送我去车站。

“到了打电话。”

“嗯。”

“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

“有事跟家里说。”

“嗯。”

火车开了。

我看着爸妈的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看不见。

才收回目光。

打开手机。

有两条微信。

一条是小雅发的。

“媛媛,什么时候回来?宿舍暖气坏了,冻死我了。”

一条是王姐发的。

“蒋媛,新年快乐。店里初八开门,记得准时到。”

我回。

“初七就回。”

“好,路上小心。”

放下手机。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新的一年。

新的开始。

回到北京。

一切照旧。

工作。

学习。

生活。

平淡。

但充实。

偶尔会在街上碰到蒋玉玲。

打个招呼。

聊两句。

不深不浅。

像普通熟人。

赵子豪没再找我借钱。

听说他找了份兼职。

在网吧当网管。

一个月两千。

勉强够花。

赵志刚还是老样子。

上班下班。

没什么变化。

时间。

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春天来了。

路边的树发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

生机勃勃。

我报了初级会计的培训班。

周末上课。

学费三千。

有点贵。

但我舍得。

投资自己。

永远不亏。

小雅决定回老家了。

“北京太大了,我累了。”

“想回去,开个小店。”

“安安稳稳过日子。”

“也好。”

“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先考下初级。”

“然后找会计工作。”

“一步步来。”

“嗯,加油。”

“你也是。”

小雅走的那天。

我和小雨去送她。

“常联系。”

“嗯。”

“结婚记得叫我。”

“一定。”

送走小雅。

宿舍里又空了一张床。

很快又来新人。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刚从职校毕业。

来北京闯荡。

我帮她收拾东西。

带她熟悉环境。

“谢谢姐。”

“不客气。”

人来人往。

聚散离合。

都是常态。

夏天的时候。

我拿到了初级会计证。

证书拿在手里。

沉甸甸的。

像一块砖。

敲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开始投简历。

找会计工作。

面试了几家。

最后进了一家小公司。

做出纳。

月薪五千。

不包吃住。

但我还是搬出了宿舍。

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间。

月租两千五。

贵。

但离公司近。

方便。

搬家的那天。

小雨帮我收拾东西。

“姐,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常回来看看。”

“好。”

新家很小。

十平米。

但干净。

有窗户。

阳光能照进来。

我买了一盆绿萝。

放在窗台上。

绿油油的。

看着就舒服。

新生活。

开始了。

工作比快餐店轻松。

但要求更细。

不能出错。

我每天早出晚归。

认真仔细。

没出过差错。

老板说我踏实。

“好好干,以后转会计。”

“谢谢老板。”

日子一天天过。

平静。

安稳。

偶尔会想起刚来北京时的窘迫。

想起储藏室的霉味。

想起便利店的工作。

想起那三千块住宿费。

像上辈子的事。

秋天。

我升职了。

从出纳转成会计助理。

工资涨到六千。

老板让我负责一部分账目。

我学得更用心。

周末还去上夜校。

学更深的会计知识。

人。

总要往前看。

年底。

公司年会。

我抽到了一等奖。

一台平板电脑。

同事起哄。

“蒋媛,请客请客!”

“好,我请客。”

我们去了KTV。

唱歌。

喝酒。

聊天。

玩到半夜。

散场的时候。

走在街上。

冷风吹在脸上。

清醒了些。

手机响了。

是蒋玉玲。

“媛媛,睡了吗?”

“还没。”

“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你姑父住院了。”

“住院?怎么回事?”

“腰疼,老毛病,严重了。”

“医生说要动手术。”

“明天手术。”

“你能来看看吗?”

我沉默了一下。

“在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

“好,我明天去。”

“谢谢。”

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边。

看着车流。

心里有点复杂。

第二天。

我买了水果。

去了医院。

病房里。

赵志刚躺在床上。

脸色苍白。

闭着眼睛。

蒋玉玲坐在床边。

看到我。

站起来。

“媛媛,来了。”

“嗯,姑父怎么样?”

“还在等手术。”

“哦。”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手术费够吗?”

“够,医保能报一部分。”

“那就好。”

赵志刚睁开眼睛。

看到我。

愣了一下。

“蒋媛?”

“嗯,姑父。”

“你来了。”

“嗯,您好好休息。”

“嗯。”

他闭上眼睛。

没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姑妈,您吃饭了吗?”

“吃了。”

“子豪呢?”

“在家。”

“哦。”

“媛媛。”

“嗯?”

“谢谢你来看你姑父。”

“应该的。”

“以前的事……”

“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

蒋玉玲拉着我的手。

“你现在挺好的?”

“挺好的。”

“那就好。”

“那就好。”

坐了一会儿。

我起身告辞。

“姑妈,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你忙。”

“手术顺利。”

“嗯。”

走出病房。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些结。

解不开。

但可以放下。

春天又来了。

我换了工作。

去了一家更大的公司。

做会计。

月薪八千。

租了一间更好的房子。

一室一厅。

有阳台。

阳光充足。

我养了一只猫。

橘色的。

很胖。

叫元宝。

每天下班回家。

它都会在门口等我。

蹭我的腿。

喵喵叫。

日子。

温暖而明亮。

偶尔。

我会想起刚来北京的那个秋天。

想起那顿接风宴。

想起那句“每月交3000住宿费”。

想起那间五平米的储藏室。

像一场梦。

醒了。

就好了。

手机震动。

是妈发来的消息。

“女儿,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我回。

“妈,你也一样。”

“周末视频,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妈回了个笑脸。

“好。”

窗外。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

这个城市很大。

很陌生。

但此刻。

我脚下的地。

是实的。

稳稳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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